新文科教育的范式革新與價值歸位

——“新文科十問”問答

　　《上海教育》：新文科建設既需要打破傳統學科邊界，又需要守護人文精神的核心價值。如何理解這種“守正”與“創新”的辯證關系?

　　徐飛：守正與創新，是貫穿新文科建設全程的核心議題，二者并非相互割裂、彼此對立，而是如同根基與枝葉、源頭與活水，共生共存、相輔相成。守住本心方能行穩致遠，銳意創新才可煥發活力，一動一靜之間，構筑起新文科完整的發展格局。

　　所謂守正，便是堅守文科立身行事的初心與底色。從古至今，文科始終以人文關懷觀照世間百態，以價值理性審視社會萬象，以文化血脈傳承文明薪火。堅守經典文史哲經理論體系，傳承中華文脈精神內核，恪守立德樹人根本教育宗旨，都是守正的應有之義。無論科技如何更迭、學科怎樣交融，人文求真向善向美的本質不能改變，家國情懷、責任擔當、獨立思考的精神內核不能遺失，更不能一味照搬域外學術范式，丟掉中國學術自身的主體性，這是新文科穩步前行的底氣所在。

　　所謂創新，就是掙脫固有框架束縛，實現突破性發展。長期以來，傳統文科深陷學科孤島，研究局限于紙面思辨，發展模式趨于靜態固化，無法妥善解答當下動態多變、要素復合的社會難題。新文科的創新，首先打破固有學科邊界，推動文理互通、人文社科相融，催生數字人文、區域國別研究等新興研究領域;其次革新學術研究范式，跳出純文字、純定性的研究局限，借助大數據、人工智能豐富研究手段，讓理論思考擁有數據支撐，學術成果貼合現實場景;最后升級人才培養模式，摒棄填鴨式知識灌輸，聚焦復合型創新人才培育，契合社會多元化用人需求。

　　守正不能墨守成規，創新不可脫離本源，這是新文科發展的鮮活準則。脫離根基的創新只會懸浮無根，極易陷入技術至上、功利至上的誤區;固守傳統拒絕革新，則會讓文科發展停滯不前，漸漸與時代脫節。唯有平衡二者關系，在傳承中開拓，在堅守中突破，才能讓古老人文文脈在新時代生生不息、煥發新機。

　　《上海教育》：人工智能為文科教育帶來了強大的工具支持，在技術與人文的雙向賦能中，如何在擁抱技術的同時守住人文價值?如何讓技術賦能與人文底色相互成就?

　　徐飛：如今人工智能可以撰文寫詩、解析文本、梳理數據，智能技術全方位融入文科領域，重塑研究工具、課堂場景與傳播形態。技術浪潮大勢所趨，無法抗拒也無法回避，而人文精神始終把控前行航向。新文科發展的智慧，在于合理運用技術卻不被技術裹挾，擁抱時代變革同時堅守精神本心，讓科技賦能人文發展，人文約束技術走向，雙向賦能、相得益彰。

　　科技力量為文科拓寬發展廣度，提升運轉效率。過往文科研究依靠人工翻閱典籍、逐句梳理文本、依托經驗研判問題，不僅耗費大量時間精力，研究視角也存在局限，主觀傾向性較為明顯。現如今，人工智能能夠快速篩查海量文獻、分析輿情走向、挖掘文本內在規律;虛擬現實技術還原歷史風貌、復刻文化場景，讓課堂教學擺脫書本限制，變得直觀生動;大數據建模、智能推演運算，推動社科研究從模糊定性分析轉向精準量化研判。技術打破傳統文科的工具桎梏，有效拓展人文研究邊界，切實增強人文服務社會的實際效能，讓傳統文科從經驗驅動邁向數據驅動、從靜態闡釋走向動態研判。

　　人文精神賦予技術溫度，劃定應用邊界，更抵御技術異化與理性濫用。哈耶克在《科學的反革命：理性濫用之研究》中深刻警示：當工具理性無限膨脹、技術邏輯僭越價值邏輯，人類便會陷入理性自負的危機。過度迷信技術萬能、數據萬能、算法萬能，會讓人們放棄審慎思辨、價值判斷與人文自省，最終導致手段奴役目的、工具凌駕人本，形成隱蔽卻深刻的文明反噬。

　　這一警示在AI時代愈發真切。當下人工智能普遍存在“AI幻覺”現象，看似邏輯嚴密、文辭優美、論據詳實的輸出，實則憑空捏造文獻、虛構觀點、偽造數據，以高度仿真的理性外觀掩蓋實質性的認知失真。同時算法固化偏見、數據閉環窄化認知、模板化生產消解原創思考，使得文科研究容易出現表面精準、實質空洞，形式嚴謹、內核失真的技術異化問題。技術應用越是普及，越需要人文精神兜底護航，以人文倫理校準技術尺度，以價值理性克制算法傲慢，以學術良知抵御技術濫用，以人文深度消解AI幻覺、算法偏見與認知異化，堅決防范科技對思維方式、學術范式、價值體系的隱性侵蝕。

　　正因如此，新文科始終恪守科技向善的底層邏輯。須知，技術是手段，人是目的;技術服務思考，而非替代思考;技術提升效率，絕不消解溫度。新文科建設既不盲目追捧技術萬能論，也不固步自封排斥新興技術。我們主動擁抱數字化變革、善用智能工具突破傳統研究局限，同時始終以人文底色校準科技航向、以價值理性約束技術邊界、以批判性思維化解技術異化。讓技術服務于人、賦能文化、助力社會進步，最終達成科技提質增效、人文涵養靈魂、工具為人所用、理性不被濫用的良性共生格局。

　　《上海教育》：當前新文科建設已在機構設置、課程體系等層面實現了初步的學科交叉，但更深層的融合需要系統性變革。高校新文科建設如何真正催生深度的學科交叉與知識創新?在科研組織、評價機制與學術文化等方面可以邁出哪些實質性步伐?

　　徐飛：的確，當前高校的學科交叉整體上仍停留在淺表化、形式化的淺層融合階段，并未實現真正的學科融通與知識創新。究其根本，是學界對學科交叉存在兩大認知誤區。其一，多數建設將交叉等同于物理式機械疊加，只是簡單拼湊課程、人員與研究內容，學科內核彼此割裂、互不滲透。真正的深度交叉絕非線性的內容堆砌，而是類似化學生物的有機交融，需要立足學科第一性原理，重構原有知識體系，通過不同學科思維、范式、方法的深度碰撞，產生非線性的學術涌現效應，催生單一學科無法生成的新理論、新方法與新特質，實現從要素疊加到體系新生的質變。

　　其二，多數研究把交叉簡單等同于拓寬研究廣度，陷入種別人的田、荒自己的地的困境。深層次學科交叉的核心不是盲目跨界擴圍，而是以他學科的他者視角反向深耕本學科。借助跨學科工具與思維突破本專業的認知盲區，深化基礎理論認知、挖掘原生學科研究深度，實現本學科的迭代升級，這才是交叉創新的核心價值。

　　認知偏差帶來建設惰性，當前學科壁壘依舊牢固，跨界合作流于形式，原創性、突破性成果稀缺。推動新文科從表層拼接走向深度融合，需從科研組織、評價機制、學術文化三方面開展系統性變革。

　　重構科研組織，破除體制壁壘。傳統分科式、單兵化的科研模式，難以適配非線性的交叉創新規律。高校應跳出院系分割思維，圍繞國家戰略與社會復雜難題，搭建實體化跨學科研究平臺，統籌調配全校師資、數據、資源，打破資源歸屬壁壘。以重大問題為牽引組建深度嵌套的科研團隊，推動多學科底層邏輯深度交融，倒逼學科體系重構，實現從簡單協作到內生創新的跨越。

　　優化評價機制，釋放創新活力。傳統“唯論文、唯數量”的量化評價，適配單一學科研究模式，嚴重束縛交叉創新。深度交叉研究周期更長、風險更高、成果形態更多元，且重在深耕本學科、產出原創成果。高校需建立差異化交叉學科評價體系，組建多學科評審團隊，認可智庫咨政、理論重構、范式創新等多元成果，容錯探索性研究，從制度上鼓勵高質量、深層次的跨界創新。

　　重塑學術文化，厚植融合生態。學科本位、門戶之見與保守心態，是深度交叉的隱形障礙。高校需糾正淺層跨界的功利認知，樹立交叉為深耕、融合為再造的治學理念。營造開放包容、思辨創新、容錯試錯的學術氛圍，常態化開展跨學科學術對話，推動思維互補、思想碰撞，讓深度融通、原創探索成為學術自覺，持續產出高質量知識創新成果，推動新文科實現內涵式高質量發展。

　　《上海教育》：在人工智能可以撰寫論文、生成詩歌、分析文本的今天，文科教育究竟應當教會學生什么?

　　徐飛：AI全面賦能的背景下，文科教育究竟應當教會學生什么?斯坦福教授李飛飛認為：“AI時代，教育的核心不再是知識堆砌，而是培養機器無法替代的人類核心素養。”誠然，機器可以替代工具性勞作，卻無法替代人類的思維品質、價值理性與精神主體性。面向智能時代，新文科教育的核心，不再是培養基礎文書與整理技能，而是鍛造智能體無法復制的六大高階核心能力。

　　第一，培育批判性思維與問題定義能力。圖靈獎得主約翰·霍普克羅夫特強調，AI擅長求解既定問題，人類的優勢在于質疑與定義真問題。人工智能擅長依據存量數據求解既定問題，但不具備反思、質疑與溯源能力。文科教育重在引導學生跳出“依賴AI找答案”的思維慣性，學會審視問題前提、辨析邏輯漏洞、識別算法偏差與數據局限，理性規避技術濫用與工具盲從，掌握界定真問題、解構偽命題的核心素養，守住人類思考的主動性與獨立性。

　　第二，錘煉倫理判斷與價值選擇能力。英偉達CEO黃仁勛指出：“算法能分析情緒數據，卻無法真正感知、理解與共鳴人類的復雜情感，也無法傳遞真誠、愧疚、關懷與承諾。”算法只能輸出量化結果與最優方案，無法承載人文溫度與道義擔當。復雜社會場景中不存在絕對標準化答案，新文科教育培養學生在多元技術方案中，立足公平正義、公共責任與人文關懷開展價值權衡。這種基于情境、良知與初心的實踐智慧，無法被編碼、復制與標準化，是文科教育獨有的核心價值。

　　第三，塑造元認知與自我導向學習能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總干事伊琳娜·博科娃提出，AI是被動輸出知識，人類教育要培育自我迭代的元認知能力。文科教育重在培育學生的元知識素養，使人清晰認知自身知識邊界、認知短板與思維局限，做到自知自省、自主自控。引導學生主動規劃學習路徑、動態調整認知策略，從被動接收AI生成內容，轉向自主駕馭知識、主導自我成長，形成終身迭代的學習能力。

　　第四，涵養面向不確定性的原創創造能力。AI生成本質是存量數據的整合擬合，僅適配結構化、確定性場景，難以突破固有范式。新文科教育著力培養學生在模糊復雜、非結構化的現實場景中主動設問、突破常規、探索新解，包容試錯、接納創新、尊重差異化思維。這種不確定性中涌現的原創思想與范式突破，是人工智能無法復刻的核心創造力。

　　第五，養成跨學科整合與意義建構能力。學者朱永新強調，技術越細分，越需要文科的整體性意義建構能力。新文科教育引導學生打破學科壁壘，融通人文、社科與技術邏輯，對復雜現實問題形成整體性、系統性認知。在技術理性泛濫的語境下，為社會現象、現實實踐、個體行動賦予深層意義，有效防范技術僭越帶來的認知割裂與價值空心化。

　　第六，堅守人的主體性與精神尊嚴。哲學家海德格爾早就警示，技術異化的最大風險，是人類主體性的消解。AI可以輔助勞動、輔助思考，但無法定義人的價值、承載人的精神。文科教育的終極使命，就是捍衛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守住人的尊嚴、情感、信仰與存在意義。始終堅持技術為人服務、為人賦能，杜絕人被工具支配、被算法定義，在智能變革中守住人本底色，實現人的完整成長與自由發展。

　　《上海教育》：上海多所高校獲批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在多領域展開了前沿探索。這些實驗室如何為人文社會科學的方法創新提供系統升級和強大支撐?

　　徐飛：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指出，一個成熟的社會科學研究范式，需要以深刻的理論洞察力為引領，并以嚴謹的實證數據為基礎。長久以來，人文社科研究存在偏重思辨推演、弱化實證檢驗，側重定性研判、缺少量化支撐，依賴經驗總結、疏于數據論證的傾向，研究手段較為單一，體系嚴謹度仍有提升空間。上海高校陸續獲批建設的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已然成為新文科革新研究范式的核心載體，為傳統人文社科實現研究方法系統性迭代筑牢堅實支撐。

　　實驗室推動研究模式從經驗思辨轉向科學實證。社會學家奧古斯特·孔德曾言，一切真知均始于觀察、歸于實證。實驗室依托大數據歸集、量化建模、情景推演、實地勘測等現代技術手段，補足傳統研究實證依據薄弱的短板，搭建起定性思辨與定量分析相輔相成的復合型研究框架。在文化傳播、社會治理、區域經濟等研究領域，不再單純依托主觀經驗研判局勢，憑借精準數據、科學模型得出客觀論斷，切實增強人文社科成果的科學性與現實說服力。

　　實驗室打造跨領域、全流程的新型研究范式。科學巨匠普朗克在1933年的演講《世界物理圖景的統一性》中曾指出：“科學是內在的整體，它被分解為單獨的部分不是取決于事物的本質，而是取決于人類認識能力的局限性。”實驗室與生俱來具備開放共享、協同聯動的屬性，有效打通文、理、工、法等學科壁壘。立足國家與社會重大現實議題，整合多元研究方法、技術設備與專業人才，貫通數據采集、模型分析、實驗推演、理論凝練、成果轉化全研究鏈路。促使學術研究跳出書本理論局限，實現推演驗證、落地實踐、價值轉化一體推進，徹底打破文科研究封閉孤立的固有格局。

　　實驗室搭建人才、技術、資源一體化創新保障體系。一方面集聚高端數字化儀器、海量專題數據庫與智能分析工具，夯實學術創新的硬件底座;另一方面以沉浸式科研實操錘煉隊伍，培育出大批兼具人文積淀、數字素養，熟練掌握前沿研究方法的復合型科研人才，完成文科科研梯隊能力迭代。縱觀全局，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推動人文社科研究愈發嚴謹精細、緊跟前沿，助力學科從闡釋解讀現實現象，升級為預判發展趨勢、參與社會治理、輔助戰略決策，全方位拔高人文社科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的綜合效能。

　　《上海教育》：傳統的文科評價體系以論文發表為主導，新文科強調跨學科融合、實踐服務與問題導向，如何建立與之匹配的評價機制?

　　徐飛：評價標準是教育改革的指揮風向標。傳統文科以論文數量、期刊等級、引用頻次為核心的單一評價模式，適配純理論學術研究，卻與新文科交叉融合、立足問題、實踐賦能、服務社會的發展定位格格不入。破除五唯弊病，重構評價框架，是推動新文科穩步落地的關鍵舉措。

　　首先更新評價理念，從重數量形式轉向重質量貢獻。摒棄以刊物級別、發文數量論高低的功利思維，不再將影響因子作為評判成果的核心依據。把成果原創程度、思想深度、實踐價值、社會效益與育人成效作為核心衡量標準，鼓勵科研人員鉆研實際問題，產出高質量成果，創造實實在在的社會價值。

　　其次推行分類評價模式，摒棄一刀切評判標準。新文科涵蓋學科類型豐富，成果呈現形式多樣，崗位職責劃分清晰，需要因地制宜精準考核。基礎文科重點考量理論創新、學術積淀、文化傳承成效;應用文科側重考核咨政建言、實踐落地、行業賦能成果;交叉學科聚焦方法革新、跨界突破、融合發展價值。同時區分教學、科研、社會服務不同崗位，定制差異化考核細則，讓各類教職人員都能找準發展方向，發揮自身優勢。

　　再者拓寬成果認定范圍，接納多元化新文科成果。打破僅認可期刊論文的狹隘界限，將學術專著、智庫報告、黨政采納提案、社會實踐案例、數字人文作品、精品教學成果等，全部納入有效評價范疇。正視交叉學科、應用學科的成果特點，讓扎根實踐、跨界創新的工作成果獲得應有認可。

　　還需完善激勵與容錯雙向機制。在職稱評定、項目申報、績效核算、評優表彰過程中，傾斜扶持跨學科研究、實踐咨政、社會服務類成果，樹立崇尚實干、鼓勵創新的良好風氣。同時針對周期漫長、探索性強、存在失敗風險的跨界研究給予包容理解，打消科研人員創新顧慮，充分激發新文科建設內生動力。

　　《上海教育》：上海高校在區域國別研究領域形成了多層次的布局。如何更好實現學術深耕與咨政服務的雙向賦能?

　　徐飛：大國崛起必然伴隨文明發聲與治理智慧的輸出。如今中國已然從世界舞臺邊緣穩步走向中心，奮力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以昂揚發展姿態不斷為人類發展事業貢獻中國力量。上海作為國內發展標桿、全球知名國際化都市，坐擁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對外開放積淀與對外交往資源，是國家聯通世界、參與全球治理的關鍵門戶。依托這樣特殊的戰略定位，上海高校區域國別研究具備天然發展優勢與時代使命，如何推動學術深耕與咨政服務互促共進、雙向賦能，成為領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命題。

　　深耕學術沃土，聚力打造特色鮮明的上海學派。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曾說，真正的學術，是照亮時代前路的精神火炬。深厚扎實的基礎研究，是咨政建言、行穩致遠的根本根基。上海高校堅決摒棄淺層化、碎片化研究模式，立足區域國別發展脈絡，深挖相關國家與地區的歷史沿革、政治生態、經濟業態、人文風貌及地緣博弈格局，搭建完備的專題數據庫、典型案例庫與理論研究體系。立足中國視角、上海立場凝練原創理論、專屬研究范式，構建彰顯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自主知識體系與學科體系，塑造辨識度突出、影響力廣泛的區域國別研究上海學派，以厚重學術積淀筑牢研究根基，夯實對外發聲、研判局勢的學理底氣。

　　錨定時代大局，全力鍛造高水平世界級智庫。陳寅恪強調，治學當預時代之潮流、應當世之所需。脫離現實需求的學術研究終將局限于象牙塔，緊扣發展大勢方能彰顯研究價值。上海高校研究工作主動對標國家外交戰略、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共建“一帶一路”、全球治理體系變革等核心議題，緊扣大國關系、區域安全、經貿協作、文明交融等重點方向，以決策實際需求錨定研究選題。持續提升研判分析、建言獻策能力，著力鍛造具備國際視野、專業實力突出的世界級智庫，讓研究成果精準服務國家頂層決策與上海對外開放布局。

　　打通雙向聯動壁壘，以滬上之力賦能人類文明進步。治學致用、知行合一，方能實現研究價值最大化。構建學術探索、成果轉化、實踐運用、迭代優化的完整閉環，破除研究與應用之間的隔閡。深化高校智庫同各級政府、涉外機構協同對接，推動學術理論高效轉化為務實決策方案;依托實踐反饋反向校準研究方向，實現學術深度帶動咨政精度，實踐經驗反哺學術創新。立足文明交流互鑒初心，主動從淺層文明對話升維建構平等共生的對話文明，積極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為化解全球治理難題、彌合文明分歧、推動世界文明交融發展提供中國思路、上海方案，在服務國家發展、造福人類共同事業中，持續彰顯新時代的中國氣度與上海作為。

　　《上海教育》：單一學科背景的教師難以滿足復合型人才培養的需求，但跨學科師資的培養并非一蹴而就。如何更好地推動師資隊伍的高質量發展?如何激發文科教師的跨學科創造力?

　　徐飛：師資力量是新文科建設的核心資源。傳統單科體系培養出的教師，專業功底扎實穩固，但普遍存在跨界視野不足、數字技術欠缺、實踐經驗偏少等問題，難以滿足復合型人才培育、深層次交叉科研、全方位社會服務的現實要求。打造一支善于跨界、勇于創新、深耕實踐的高素質師資隊伍，是新文科長遠發展的核心支撐。

　　分層精準培育，補齊教師綜合能力短板。搭建全方位師資培養體系，校內打破院系界限，組建跨學科教研團隊，協同備課研討、聯合開展科研項目，引導教師走出固有專業領域，拓寬知識邊界。開設數字人文、大數據分析、智庫文稿撰寫等專項培訓，補齊技術應用與跨界研究短板。校外常態化組織海外訪學、校際交流、政企掛職、基層調研，讓教師在一線實務中開闊眼界，積累實戰經驗。

　　多元引育并舉，優化師資整體結構。突破單一文科人員結構限制，堅持人才引進與內部培養相結合。吸納理工科、數字科技、國際關系、政務治理等領域高層次人才，聘請行業專家、智庫從業者、涉外實務骨干兼任授課與科研工作，組建學術研究、技術研發、實務應用互補搭配的師資梯隊，形成優勢協同的人員格局。

　　完善機制保障，激活教師創新主觀能動性。優化職稱評價、項目扶持、資源分配相關制度，破除學科劃分帶來的束縛限制。認可跨學科教學、融合創新、社會服務等工作成果，為跨界探索提供政策保障。設立新文科專項科研與教改項目，撥付專項經費、搭建實踐平臺，打消發展顧慮，調動教師參與跨界研究、創新實踐的積極性。

　　營造包容學術生態，助力師資穩步成長。摒棄封閉狹隘的學科本位思想，定期舉辦跨學科沙龍、學術論壇、研討交流活動，促進不同學科思想碰撞融合。營造開放包容、鼓勵探索、寬容失誤的科研氛圍，讓跨界創新成為常態，助力復合型師資隊伍持續發展壯大。

　　《上海教育》：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既要有自己的話語體系，也要融入全球學術對話。高校如何在“融通中外”中走出一條開放自主、互鑒共進的中國自主哲學社會科學知識體系建設路徑?

　　徐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新時代文科建設的核心戰略任務。這一建設進程絕不能閉門造車、固步自封，更不能全盤照搬、迷失自我，必須堅持立足本土、兼容中外、自主創新、開放共進的核心原則，在融通中外、交流互鑒中堅定主體立場，在開放包容、守正創新中實現自主發展，走出一條開放自主、互鑒共進、兼具中國底色與世界格局的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新路。

　　扎根中國發展實際，筑牢彰顯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自主知識根基。自主知識體系的根本特質在于主體性與原創性，核心是建構充分體現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與話語體系。所有理論創新、學術建構、話語表達，都必須深深植根于中國式現代化的生動實踐，立足中國基本國情、聚焦中國現實命題、總結中國發展經驗。深度萃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思想精華，從本土實踐中提煉原創理論、特色范式與標識性概念，用中國理論闡釋中國道路、解答中國問題，徹底擺脫對西方理論框架與解釋體系的路徑依賴，夯實自主知識體系的本土根基。

　　秉持開放包容胸襟，推動杜維明先生提倡的“從文明的對話到對話的文明”。堅守自主不等于封閉排外，彰顯特色不等于隔絕世界。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設，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對立。高校既要理性吸收全球哲學社會科學的先進方法、有益成果與合理范式，取其精華、為我所用;更要主動走出單向借鑒的傳統思維，從淺層的文明對話，進階建構平等包容、多元共生的對話文明。主動參與全球學術研討、國際議題建構、跨國治理對話，在平等交流、平等切磋中講好中國理念、傳播中國主張、貢獻中國方案，在融入全球學術體系的同時提升中國學術的國際闡釋力與引領力。

　　堅持原創突破引領，系統塑造中國特色三大體系。以自主創新為核心引擎，錨定時代重大理論與現實課題，集中力量產出具有原創性、引領性、標志性的學術成果。凝練獨樹一幟的理論范式、學術概念與研究框架，打破西方學術壟斷與話語霸權，系統建成植根中國實踐、契合中國價值、適配時代發展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讓中國學術真正具備解釋中國、影響世界、引領時代的核心能力。

　　統籌平衡開放與自主，實現守正創新動態發展。始終堅持自主為本、開放為用，借鑒而不盲從、開放而不依附、互鑒而不失主體性。既扎根中華大地守住學術根本與價值底色，又擁抱世界潮流吸納人類優秀文明成果，在雙向融通中破除二元對立思維，以自主支撐開放、以開放滋養自主，最終建成兼具本土底氣、時代銳氣、世界格局的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為全球人文社科發展與人類文明進步貢獻持久中國智慧。

　　《上海教育》：面對社會對文科價值的討論，新文科如何回應期待、重塑信任?站在2026 年的節點展望下一個十年，新文科建設的持續探索能為中國高等教育留下怎樣的制度經驗和思想財富?對此您有什么預見與展望。

　　徐飛：長期以來，社會固化“文科無用、內容空泛、就業受限”的刻板印象。民間素來信奉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普遍認為理工農醫擁有實打實的硬核實用價值，反觀文科議題宏大、成效難量化，常被視作大而不用。但站在2026年人工智能深度迭代的全新時代節點，這一價值判斷正在發生根本性反轉。

　　如今AI擅長處理結構化、流程化、可編碼的事務，諸多理工領域的標準運算、程序操作、重復性技術作業，都能被智能工具高效承接替代。而文科所孕育的能力，大多屬于非結構化、非標化、無法機器編碼的人類高階素養：價值取舍、共情體察、批判思辨、文明詮釋、意義構建與人格主體性堅守，這些恰是算法難以復刻、數據無法推演、智能工具永遠取代不了的核心競爭力，新文科的內在價值由此被重新審視與認可。直面各界爭議與期許，新文科正以全新發展內涵回應訴求，重塑社會共識與行業信任。

　　一是破除文科無用的時代偏見，重構文理價值認知。錢穆提出“文化是國家民族的生命”，人文社科從來都是發展根基。新文科掙脫書齋空想式研究桎梏，緊密對接國家戰略、社會治理、文化傳播與全球交往等復雜場景，憑借跨界思辨、價值權衡、治理賦能、文明對話的獨有優勢，彰顯人文領域的硬核作用，逐步扭轉重技術、輕人文的片面功利思維。

　　二是消解內容空洞的固有詬病，錨定實踐價值落地。愛因斯坦感慨：“關心人的本身，應當始終成為一切技術上奮斗的主要目標”。技術理性盛行、智能應用普及的環境下，新文科不止深耕理論學問，更以人文初心制衡技術異化，用價值理性校準科技航向，為人工智能發展守住底線方向。同時涵養社會品性、凝聚公共情懷，守護人間精神溫度，化解智能化衍生的價值虛無、情感疏離、思維僵化等深層問題。

　　以2026年為新起點，展望未來十年，久久為功的新文科建設，必將為中國高等教育積淀寶貴的制度經驗與精神財富。

　　制度層面，淬煉出可復制、可推廣的中國特色文科治理范式。搭建守正創新、深度交融的現代學科體系，打破傳統分科壁壘;建立重原創、重實績、重貢獻的多元評價機制，為全國教育評價改革提供參照;打造科教相融、產教互通、中外互鑒的培育模式，成型復合型文科人才培養的中國路徑。

　　思想層面，沉淀獨屬于新時代的人文精神譜系。重塑智能時代文理相融的價值格局，樹立“技術賦能、人文立本”的辦學理念;不斷夯實飽含中國立場、中國智慧的自主知識體系，立足本土解答時代課題;培育心懷家國、放眼寰宇的綜合素養，讓人文價值擺脫邊緣附屬的定位，躍升為發展核心支撐，持續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人類文明交流進步貢獻中國高等教育的思想力量。

　　計琳：編審，《上海教育》雜志副總編、主編

　　徐飛：資深教授，上海財經大學原常務副校長